风 落 之 果

侯凤文

人到中年，对过去的岁月多有回忆，那些得到善良人帮助的日子，总让人难忘。
七十年代的初期，祖辈生活在城镇的手工业者，被政策一批批下放到偏僻的小自然村。父母是手工裁缝，我家客居的村子叫谢家坊。当年的政策规定，手工费者每月劳动30天，而且每天卖艺的劳务工资必须全额上交。当时手工裁缝一天的劳务工资是1.25元，上交给生产队记一个壮劳力的工分（10分）。年终结算每10分价值是0.4元。一下被淘汰洗去三分之二还多的汁水辛苦钱，手艺人愤怒了。但大队干部沉着脸说，你不服就去田间劳动。手艺人从小学艺，让他们去承受日晒雨淋，他们受不了，他们还得重操旧业。那年月，十个走长路的，就有九个是手艺人。父母亲长年在外卖艺，一年之中，难得回几次家。我、姐姐和两个妹妹只好跟七十多岁的奶奶一起生活，客居的日子越来越苦。
谢家坊的村前村后，屋前屋后，菜园子边旮旯地全是成片的枣林。就在农民插二季稻的时候，一树树的枣子都裂开了，空气中弥漫着枣子的清香。奶奶从我们姊妹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便再三叮嘱从枣树下经过，切莫顺手摘枣，客居在外，不要因为手脚不干净而被人看不起。
一日傍晚，我们姊妹和奶奶坐在大门口乘凉，这时村里的菊花婆穿着一身补丁的黑衣服来了。老人和我奶奶很投缘，有空闲，两位老人就坐在一起，在月亮下诉说岁月的艰辛。那晚菊花婆婆对我们说，今晚很闷，看来半夜会有一场大风雨。老人望着门前枣树上那些快熟的枣子告诉我们，每一场大风雨，都会把一些早熟的枣子吹打落。枣树的主人忙，他们的孩子也因枣树太多，捡拾不过来，盛夏季节气温又高，过不了两天，这些风落之果就会霉烂掉，所以大风大雨过后，邻村的孩子就成群结队提着小竹篮来村里枣树下捡风落之果。枣树的主人看了，从不责罚。有时枣树主人在大风雨过后，没有看到邻村来捡风落之果的孩子，反倒会可惜那些将要烂掉的大红枣子，它们本可以甜蜜周边村寨的千家万户。故而菊花婆婆要我和姐姐在大风雨过后也去捡些风落之果。这个善良的老人是在找机会帮助我们呢。
第二天清早，当我从湿漉漉的梦里醒来，推开门一看，屋前的几棵枣树下，落下了不少早熟的枣子。邻村的孩子已成群结队，提着小竹篮到村子里来了。我和姐姐便也加入了捡风落之果的行列。我们这些花脚猫似的孩子，很快每人便捡满了一小竹篮红玛瑙似的枣子。枣树的主人从树下经过，看了，脸上露出微微的笑。
两个妹妹和奶奶早在门口望候，奶奶接下我和姐姐手中的篮子，顺手便倒进一个木盒里，然后打满清水淘洗。两个妹妹的小手已伸进盒里，我看妹妹的手在笑，抓起的时候，总有枣子掉下，再抓还是一样。奶奶就笑两个小妮子贪心。
吃枣的时候是甜蜜的，我们放开量吃，奶奶就告诫我们，枣子撑肚，不可多吃。可我们越吃越想吃，总也吃不饱，奶奶就笑着告诉我们，这叫吃醉了枣，要我们赶快停嘴，剩下的枣子，奶奶用米筛把它们凉开，准备第二天就放到蒸笼上蒸熟晒枣干，留给回家的父母吃，拿自己第一次的劳动果实，奉献给抚养我们而四处奔波卖艺的父母，我和姐姐突然都觉得长大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