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彩的高考往事
发布日期:[07-07-02 22:53:21] 点击次数:[]


流彩的高考往事
许国辉

公元一九八八年八月,几个“发”赶集一样凑到一块,是否意味着有故事要发生?
上个月我们参加了高考,我和乐森同学被安排在相邻两个考场的中心座位。临考的前几天,有人连续找我和乐森谈话,要求我们不光自已要发挥好,还在发扬一点风格,帮帮周围的同学。找我们谈话的都是有名望好老师,有名望的老师当然有关怀所有学生的博爱之心和舔犊之情。然而,平时非常严肃的老师现在满脸微笑地恳求自已的学生,让我多少有些不适应,心里也有点感动。乐森则悄悄对我说:“老师们布置的这份作业好难哟。”我说:“尽力而为吧。”
七月流火,用来形容那年的天气毫不过分。几个星期的最高气温超过三十八摄氏度,考场里像“烤”场。偶尔有风从窗户里钻进来,吹在脸上也让人感觉灼痛。我的周围,端坐着一些成绩一般,但门路很广的同学,他们热情似火,像一片片彩色花瓣包围着我这个“花心”。人际间的热度和大自然的热度叠加在一起,使我觉得格外燥热。突然,脖子上有蚊虫叮了一口,我用手反拍蚊子,拍到的却是一只手,手的主人送给我一脸媚笑。不长时间里,我的头顶、后背、四肢乃至屁股,先后受到“蚊虫们”的光顾,烦不胜烦。好在这张数学卷题目不难,提前半小时我就做完了,于是我就开始检查。我象看报纸一样,双手竖拿试卷,优哉游哉地慢慢检查。此刻,似乎后面的同学都抬起了头,戴看“望远镜”一般热心地帮我“读报”。停考的铃声刚响过,只见隔壁的乐森第一个冲出教室,高一脚低一脚、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好像在棉花堆里艰苦跋涉、汗湿的衣服也像能拧出好几斤水。这样热下去怎么得了?我开始为自己担心,更为乐森担心。
 第二场考试前,我们主动找到监考老师,要求对我们进行最最严格的监督,以确保我们成为遵守考场纪律的模范。随着监考老师高频率高密度巡视的坚定脚步,小动作没有了,“蚊子苍蝇”不见了,考场安静了。以后的几场考试我一帆风顺。不久我就知道了,正是这一帆风顺给我带来了全区高考理科前三名的好成绩。只是数学丢了近二十分,超过了我五次模拟考试数学丢分的总和。唉,这样重要的考试,这样容易的试题,这样重大的损失,使我想起来就有点心痛。
估完分填完志愿,我就跑到乡下亲戚家去避暑。在盛夏时节我们省的气候是有一点规律的。大家都知道乡里比村里热,县里比乡里热,地区又比县里热,省里更比地区热,气温的不断攀升,使我们的省城在国内有了“火炉”的雅号。那个时候的电力带不动空调,电风扇也是比较稀罕的物品,如果是在大自然的环境中还好一点点,那些为高考试卷阅卷打分的老师们肩负着神圣的使命,必须在省城师大那守备森严狭小的环境中,在酷热而没有空调的环境中,在比高考多很多倍的时间里,夜以继日地、挥汗如雨地、小心翼翼地为我们的考卷打分。据说,渐渐就有人支持不住了,不断有人中暑了,有两位阅卷老师因此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消息传到各地,很多考生鼻子酸酸的,眼睛红红的。敬爱的老师啊,千千万万考生和家长向你们鞠躬,向你们致敬啦。
山城一中在尤校长上任后狠抓教学质量,教出来的学生一届比一届考得好。在高考时忙得昏天黑地的考生和家长,终于在期盼之中看到一大批全国重点院校的录取通知陆续寄到了本县。其中,我和乐森分别被清华和北航录取。
我们管教育的陈县长说过,解放后本县的中学生还没有考取过清华,今年要实现“零”的突破。县长手下的学生很争气,那年有好几位考生高考成绩超过了清华最低抛档线,“零”的突破有了很雄厚的分数基础。遗憾的是,我们这些山里人竟然不知道要“活动”。
二十年前的高考录取中是很作兴“活动”的。如果你不“活动”,同等条件下你就会被别的考生排挤掉;如果你不“活动”,填低了志愿你也只能自认倒霉。所以在那个时候,但凡有一点门路的家长都会想方设法去“活动”,拐弯抹角地找到子女所填高校的招生组长,争取在上线后不被别人排挤,最好还能够去排挤别人。门路大的、点子多的、腰包鼓的,如“八仙过海,各显灵通”。只要考生档案还在地区保管,你尽管去将新的志愿表来一个“新桃换旧符”。正视这个现实,顺应这个潮流、搞透这个规律,认真地进行好操作,我们县已上线的杨同学、乐同学、翁同学、刘同学等几人也是能够进入无权人梦寐以求的清华大学的。这样的大好形势,至少在二OO七年以前本县的高考史上是唯一的。可惜错过了,山里人就是老实。
还有一个更老实的山里人。乐森接到通知书后托人给县一中传话,说由于经济原因他今年不准备去读大学,当时考取大学不去读这可是极少见的事情。北航的录取通知书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但凭着它就可以立即将户口从偏僻山乡迁往繁华的首都,立即可以将农业粮转为商品粮。从小艰难苦读的乐森不是立志要造飞机造火箭么?当命运之神向他发通行证的时候,他怎么能拒绝呢?我想,我应该去找他,当面说服他。
我们是在离县城一百多里的乐坊村后的瀑布前见面的。村后,一片山岩拔地而起,直上直下如斧削刀劈。山岩高一百五、六十米,绵延三、四百米,危岩耸立,峭壁苍苍,蔚为壮观。岩顶有流泉喷涌,宛若盘龙吐水,飞珠溅玉,直落山下,形成一道宽数米,高一百五十多米的瀑布。瀑布似素绫悬空,如珠帘挂壁,更象大山老人长长的白胡须,飘飘洒洒、银光灿灿。一束阳光穿过青松茂竹,照射着山脚水潭上空迷蒙的水雾,一道七色彩虹横跨山间。
在这样如诗如画风景中生活长大的乐森,与眼前的美景实在有不小的反差。他比一个月前更黑、更瘦,不到一米六的身材竞有些驼背,手脚上结满了划伤后留下的血痂。我有点心酸,说道:“乐森呀,你这样辛劳,比读书还苦。今年本县考取北京的大学生只有你我两个,我们一起到北京读书吧。”他低着头,不作声。我又说:“我见过庐山瀑布和井冈瀑布,这些瀑布可以说如雷贯耳、名扬今古。可眼前的瀑布与之相比毫不逊色,甚至更让游人觉得惊心动魄、雄伟壮观。然而有多少人知道它呢?是茫茫群山淹没了秀丽的风景而让它默默无闻。所以我认为,只有走出大山才有出路。我们一起走出去,到外面的世界闯一闯好不好?”
乐森终于开口了,他说:“你说得都对,我做梦都想去北京,可是家里没有钱。我想砍一年柴,多卖点钱,明年再去考,说不定还能长进一点,和你再次同校读书呢。”我回答:“乐森你知不知道,以你今年高考的成绩,足以考进北大、清华,是你胆子小没有填好志愿。再说国家有规定,大学录取后不去报到,第二年不许再考。而且今年是最后一届大学生免收学杂费、住宿费和医疗费,只要书本费、生活费和十九元一张的火车票钱。到明年,你砍柴卖的钱可能交学费都不够”。我越说越激动,真觉得恨铁不成钢。
听我这样说,乐森十分焦急道:“那可怎么办呢?我可是生活费都拿不出呀。你也看到了,村里最破的房子就是我的家。父亲残废,母亲长病卧床,弟妹年纪又小。三年前我从乡中学毕业考取县高中,妹妹小学毕业也考了全乡第一名,本该合家庆贺的时候,父亲死活不肯让我去城里读书。远在景德镇的舅舅闻讯赶来拍桌子,家里不得已让妹妹休学在家放牛,放我去县里读书”。
乐森表情麻木,完全沉醉在苦涩的记忆之中。他接着说,在县里读书时,我没有棉被,挤在同学李昊的床上过了三年。我没有棉衣棉裤,靠李师母为我织的一件毛线衣挡风御寒。我买不起学校食堂的青菜萝卜,只能经常吃家里带去的罗菜萝卜干。我是姊妹谦让的读书代表,再粗砺的食物也要让它焕发加倍的能量,再艰苦的条件也要学到真实的本领,就这样苦苦熬了三年。父母晓得我考取了大学,而且是全乡第一个考取全国重点大学,但脸上总是带着难言的苦笑,天天找东家跑西家为我借钱。我知道,全家一年的总收入只有一千多元,就是全家不吃不喝也不够供我上大学。这样的家庭条件,我怎么忍心现在去北京读书呢?”
我知道,口袋里拿不出至关重要的钞票,再漂亮的道理也显得苍白无力。分别时我还是安慰乐森要有信心,要相信有很多人在帮助想办法。
俗一点的说法是冥冥之中有好人相助,雅一点的说法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久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八月中旬,县委徐副书记到东山乡检查工作。教师出身的他着重问起了乡里的教育情况。乡中学的李校长应邀向县、乡领导汇报了教师队伍的思想状况、教育经费的匮乏、校舍和教师宿舍的短缺后,话峰一转,绘声绘色地谈起了乐森考取大学读不起大学的窘状。也曾是苦孩子苦读过书的徐副书记很动情地对在场的乡负责人说:“特困户的孩子读不起书的事情我们一定要关心,老区脱贫首先要教育脱贫,要想方设法帮助乐森一样的贫困生克服困难读上大学。”接着徐副书记掏出下乡前领取的工资袋,请乡里转交给乐同学。看到县里书记捐钱,乡里的邹书记、邓乡长、陈秘书和所有在场的人都拿出钱来捐献。
书记带头解囊助学的故事象清凉的山风吹遍了全乡。原来为乐森读不起大学而惋惜而感叹的人们发现,险了惋惜之外也可以助一把力,凝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每人浇一瓢水,特困乡的幼苗同样能够茁壮成长。乡党委、政府全体干部职工,乡属乡办单位全体党员纷纷参加捐款。一位乡邮递员向领导汇报说,他走的邮路上家家户户都认为乐森考取全国重点大学是全乡的光荣,大家都乐意帮助他,男人们少抽一包烟,女人们多卖几个蛋,凑起来都够乐森读大学。乡里面受到群众热情的感染,及时进行了研究,决定暂停募捐,每年由乡财政资助乐森800元。
乐森终于跨上北航的列车进京求学了,像乐坊瀑布带着大山的激情流向远方。
四年后乐森从北航毕业,被国家分配到省城赫赫有名的大企业。这个造飞机的工厂很看重他的才华,不久又鼓励他到北京去读研,这时我也在北京读硕,又一次他乡遇故知。再后来,得知乐森风光旖旎的夏威夷读了博士。六年前我接到他一个电话,说他拒绝了几个美国公司的高薪选秀,毅然回到国内,到一个高科技企业上班。我对他放弃国外优越的生活条件感到很是婉惜。但不久又为家乡传来的一则消息而感动:五年来,县希望工程办公室每年收到一个署名“山瀑”者寄来的两万元人民币,资助了十个来自贫困家庭的中学生。这些受资助的学子在接受资助时都一致作出承诺,自己在长大成人后至少要帮助两名贫困学生。我猜这个叫“山瀑”的人一定是我的好同学乐森。据说,一千多年前,他的祖先—一个有志气、有才华、有品格、满腹经纶的贫困青年进京赶考,成为这个区域有史以来第一个金榜题名的进士。为官后,他政绩卓著、文稿等身,受到同乡王安石的极力推崇。如今,他的后人又在以善良的本性为家乡播洒爱心、造福乡梓……

(作者系宜黄县分安局交警大队主任科员)
联系电话:7605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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