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二则
发布日期:[07-07-02 22:55:05] 点击次数:[]

卖糕的小媳妇(小小说)

听老人讲,我们新丰人讲究“三高”。前两高是谐音,即油粒、糍糕,讲的是吃。后一个高,是说睡到太阳一杆子高,讲的是睡,这个高,现在很少见了。吃两糕的爱好,这两年又兴时了。
吃两糕中,人们最喜爱的是糍糕。早晨洗漱完毕,上班下地之前,在小摊子吃一碗糍糕,又热,又甜,又香,又粘,外加一小碗绿豆稀饭,不用家里动烟火,只花一元五角钱,就有了一顿可口的早餐。不信,你早晨到乡政府门口十字街口看看,男女老少,干农工商,围住糕锅子的人可真不少。据说街道卫生队每天光枣核就能扫两簸箕。
蒸糍糕多半是女人的事。从选料、配料到蒸煮出锅,有一连串麻烦事。比如选枣,就要很有耐心。那一笼筐枣。要一个一个地用三个指头捏捏,有虫眼的,有砂粒的,有霉烂的,统统挑出来。这件事,大手粗胳膊的男人们同女人们比,不论在耐性上和效率上都处于劣势。可是卖糍糕则非男人不可。你想女人们,特别是年轻的女人们,能站在油糕锅前,高喉大嗓地叫“热的糕,又香又粘又甜咧!”可也真是不太雅观。反正小伙子们,是不会让自己的媳妇去出那样的风头。
可最近出了奇事,十字街口出现了一个卖糕的小媳妇。
“热的糕,又香又粘又甜咧!”那声音又高又脆。顺着声儿,透着顾客身子缝儿,你瞧那媳妇约摸二十几岁,大眼睛,白脸盘,肥瘦适中的一身雪白工作服,可真是一表人材呢!她麻利地用刀把热气腾腾的油铲到碗里,问:“爱吃枣不?”“在这里吃还是拿回家里吃呀?”如果你回说爱吃枣,她就给你的油糕上刮上枣泥。如果你说要拿回家里吃,她就给你挑选一个塑料盒儿,装得妥妥贴贴。
卖糕的小媳妇叫王美玲,是本乡肖春华的女人。春华爹卖了半辈子糕,公社化的时候,说他搞资本主义,挨了批斗,当时他发誓说告诫子女不要干这营生。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他还没敢想搞这个行当,近两年老头确感觉政策变了,心想重操旧业,苦于体弱多病,就把看家的手艺传给了儿子媳妇。开始那阵,老头和美玲蒸,春华去卖,生意挺不错,二○○六年净收入两万多。今年春节全家吃团圆饭时,一家人议论:党的政策好,街上人多数都富了,可还有几家死汉人,一无门路,二无手艺,日子富不起来。一商定把糍糕手艺传给他们。如今街上那六七口糍糕锅子,就有三家是春华、美玲带出来的徒弟。可春华是老实人,还是那么个老卖法,吃糍糕的人,是不论谁师谁徒的。春华的糍卖得慢了,有一次卖到十二点,却还剩半锅回去。这一来可惹得美玲发脾气:
“看那笨劲,多好的货卖不出去!”
“还不是一样卖,卖的人多了嘛”!
“谁像你,站在锅前象个榆木桩!”
“叫我还给谁笑去。有本事你去试试!”
春华此话本属脱口而出,不想真个激怒了美玲?“试就试,没见过啥!”
第二天一早,美玲收拾得干干净净,拾掇得利利索索,真要去卖糕,春华可慌了:“好我的你,说耍话,你来实的。这能是女人家干的事!”
“不羞,还封建哩!”美玲半怒半嗔用手指戳着春华的鼻梁骨。
春华打量着美玲利索的打扮,觉得她比往常更好看了,他真舍不得叫她在大街上高喊那一声“又香又粘又甜……”
“可你这身打扮………”
“嫌我打扮了,这叫讲卫生,讲文明,讲礼貌,邋邋遢遢的,人一见就够了,谁吃你的糕。咋!人看不惯!城里的食堂服务员,还烫发穿高跟哩!”
“要这么由你,人家可说我闲话。”春华为难地说。
“说你怕老婆!谁爱嚼舌头只管嚼去,总不能叫我们家的糍糕倒了台。”
王美玲真的出马了。她叫卖声又脆又高,入耳动听,打扮得干净利索,待人随和热情。在她的糕锅旁外加一个清毒桶,一共只用几角钱的灰锰氧,洗完头遍的筷子,都泡到那红药水里,备用的碗儿碟子,也都用白纱布盖得严严实实。就这么几招儿,情况很快发生了变化,三天后,别家的糕中午才能卖完,而王美玲的八点就干了锅。逢到集市日,一天还能卖两锅。
“咋相!女人也能办你们男人的事吧!”
“嘿嘿! 我可真服你了!”
“光嘴上服咋能成!”
“算我得了‘气管炎’,往后咱听婆娘的。”
“看你那德性,没正经的……”
这些话,是春华和美玲晚上在自个屋里说的。

 

 

成都奇遇
前不久,因工作上的好机会去一趟成都,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一下车就在成都的华夏宾馆安顿下来。看看时间还早,就去成都广场走走。从广场回宾馆的西关十字口途中,一个女人急急从人行横道小跑过来,拦拄我问:“你是本地人,还是外地来的?”
素不相识,问我这个干什么?我打量了一下这女人,高个、剪发,胖胖的,衣着整洁,一个鼓鼓的时尚包斜挎在右肩上。我估计这女人有点来头,可能早就盯上我了。从皮肤、穿着、行动判断我不是成都人,故意这样问我的。先有了戒备心,但我还是老实回答:“从江西来的”。
她松了一口气,用普通话说:“是这样,我家住外省,到这里丢了钱,没法前行,孩子到现在还没吃饭,你发善心,随便给借几块,把地址留下,我回到家里后,一定把钱给你寄来。”
我这才注意到,这个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他正偏头看我。估计这是一种比讨要稍微体面点的讨要,我根本不相信她的诉苦,孩子到现在还没吃饭,作母亲的忍心?为何不到饭馆乞求点残汤剩菜,却要钱呢?我怕纠缠住遭她“暗算”,忙解释是从农村来这里打工的。她摇摇头:“从农村来的就没钱吗?”见从我身上榨不出半点油水来,朝我撇了撇嘴,然后狠狠地喊着:“旺旺,走!”
旺旺被太阳晒得满脸是汗,还像刚才那样呆呆地望着我。我的心一下软了,掏出十元钱递给旺旺:“拿着,先去吃碗牛肉面。”旺旺把双手藏到身后,说什么也不肯接。那个女人赔情似地冲我笑笑,对旺旺丢了个眼色:“叔叔好心好意帮忙,拿上,叫叔叔。”
旺旺怯生生地接过钱,甜甜地叫了声:“叔叔。”强装笑脸,可那样子比哭的模样还难看。
我感到刚才冤枉了她们母子俩,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弯腰抱起旺旺想亲亲。旺旺不让我的胡茬扎他的嫩脸,却用手在我的上衣兜处乱摸。我顿时生出一种厌恶,心冰凉了:“世上人儿样样有,讨要也不为怪,只可怜这孩子,从母亲那儿慢慢学会讨要,实则就是行骗,对他幼小的心灵是一种极大的污染。五六岁的孩童,刚刚开始观察世界就……太可怜了。
旺旺原来是避着母亲从较远的部位抓我的左手终于抓到了,拉至他的肚兜处一下一下按。我凭感觉,里面是摞钱,大概就是他的母亲领着他用如此这般的方法讨要的。聪明的旺旺用无声的语言告诉了我这一切后, 猛地把赤热的小脸贴在我的脸上,泪珠滴到我的脖子里。

作者:袁保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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