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金银巷
发布日期:[07-07-04 23:29:57] 点击次数:[]

重返金银巷

肖红卫

凤凰镇是荼水县城所在地。一条妩媚宁静的河流把它分成东西两半。河东是新开发区,宽阔的水泥街道两边正在加紧兴建一些机关单位的办公大楼和商品房。河西是老城区,弯曲的街道又连接着五花八门名称的小巷,最南端的一条老巷被称为金银巷,据说过去一单姓人家在巷里居住,开的金银首饰加工店非常出名。
单家祖籍荼水下游的临县,祖上三代以加工金银首饰为生,1940年日寇进犯赣东时,单家的金银加工店被抢劫一空,当家的单承祖带着家人逃难到山区的荼水县,在县城南端的小巷内落户,买下了一片店面,从事金银首饰加工,短短的几年便跃居为城南的首富。单承祖虽说生财有道,但品性不端,家里已有一妻一妾,还时常偷鸡摸狗,巷内的许多漂亮女人都被他以金银首饰交换得手。单承祖视寻花问柳为人生一乐事,天长日久,人瘦珠黄,连妻妾房事都难应付,后来一中药郎中为他配制了半年的“鹿鞭丸”,他服完后,才渐渐恢复了阳刚之气,解放前夕喜得一子,取名单彪。
单彪呱呱落地不久,家里被打成了地主,家中的帮工、奶妈以及父亲的小妾也被遣散。又过了半年多,单彪的父亲也因肾功能衰竭而死。单彪在母亲的抚养下读完了初中,因找不到工作,便混迹社会,和一些不良的社会青年干起打架斗殴、偷鸡摸狗之事,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罗汉。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单彪从劳改农场释放回家后,仍秉性不改,一个皓月当空的晚上,他溜进一家工厂盗窃,被人发现并追赶,他用自制的短铳将追赶他的人打伤后,便畏罪潜逃。先是隐姓埋名客居南方的A市打工,后按其父模式开办了一家金银首饰加工店,生意日渐兴隆,财运亨通,进而扩展成××贸易开发公司,拥有多家连锁店,他便成了当然的董事长,在商界算是个头面人物。
单彪在A市站稳了脚跟,早几年不敢公开露面回家,只是时常写信或寄些钱给家中的老母亲用,后来母亲病逝,他在荼水县也就没有了亲人和牵挂,一门心思在外面打拼。如今,年近花甲的单彪,拥有了幸福的家庭和数千万元的资产,也戴上了A市政协委员的光环,但他却像海外侨胞一样,随着年龄的增大,有一种叶落归根、思念故乡的欲望。在一次商贸洽谈会上,他有幸结识了来自荼水县的招商引资代表团,于是决定衣锦还乡到故乡一游,看看家乡的变化。

令人欣慰的是家乡政府没有冷落他。荼水县领导得知单彪要回故乡的消息,安排县里最高档的轿车到省城迎接。一路警车开道,威风八面。车至凤凰镇,单彪透过车窗,发现临河两岸的一草一木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心灵屏幕上显示出一连串“!”没想到故乡也变化这么大,河西的老城区改造的几乎都认不出来,河东过去的那片荒滩野地如今已建成了一座现代化规模的小山城。一切变得真快哟!蓦然,他轻声吟起一首古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髦毛衰。童子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他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想起这首诗的,大概此时他的心境与诗人所描述的心境相似罢了。
中午,县分管招商引资的费副县长特意在最豪华的涉外宾馆为他洗尘,他虽说平生无饮酒嗜好,但主人代表县里敬酒盛情难却,还是斗胆喝了几杯当地的“斗米壶”。果然,酒能助兴,单彪兴致勃勃地拿起了主人事先准备好的“狼毫”,在一张洁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才饮珠江水,又食故乡鱼。荼水流不断,游子情悠悠。”搁下笔,寒喧道:“献丑,献丑。”在一片掌声和赞扬声中,单彪缓缓挪动脚步,在主人们的簇拥下走出宾馆的餐厅。不料,步下台阶时,他感到头晕目旋,仿佛坠落云雾山中,眼前的人和物都像涂了一层朦胧色彩,怎么也不清晰,自知有点儿醉意了,幸运是神志没有失控,于是极力保持镇静,只是走路两脚发飘,身子摇摇晃晃,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一跤,把费副县长吓得神魂不定,虽然他也喝过了量,但毕竟是酒坛的老将,能撑得住,他慌忙转身呼唤两位身穿白色西装,头扎花蝴蝶结的姑娘,将单彪左右搀扶,送进铺了地毯、洒了香水的卧室。这两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还没有来得及走出卧室,单彪已身不由已倒在席梦思床上,头一落枕,就呼噜呼噜地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已是晚霞满天。单彪信步走上晾台,凭栏远眺,一轮血红的残阳挂在凤凰山顶,好像不甘心一下子坠入黑暗,燃烧得更加灿烂,田野、河流便显得一片辉煌,那宁静的村庄、炊烟、禾苗,色调和谐,如诗如画,世界仿佛一下变得格外美好。他如痴如醉,目光移向老街尽头时,突口吟出:“阔别多年回故乡,游子思念金银巷。”却又一时想不到下句,心里自嘲自己没沾到李白的灵气。其实,单彪肚子里的墨水并不多,只是在商界发迹后,以政协委员的身份常在官场和文人雅士之间厮混,为让别人高看自己,他强迫自己读了一些唐诗宋词,并将一些名人的诗词摘抄在日记本上背得滚瓜烂熟,加上又摹练了几年颜真卿字体,喜欢在公众场合卖弄,要不家乡的主人怎会为他准备“狼毫”,他又怎懂得模仿“才饮长江水,又食武昌鱼”呢?
“单先生,宋县长开车来接您,这就请您下楼去。”正当单彪仍在搜肠刮肚思考着后面的诗句时,温柔甜美的女中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回过神来,戴上一副茶色眼镜,又习惯地牵牵衣领,紧紧领带,尔后转过身,笑容可掬地望着前来招呼他的那位女郎,颇有风度地抬起手,伸向楼梯口,说:“小姐,请!”

单彪下了楼,看见一座假山旁边的草坪上,停着辆玖瑰色的奔驰轿车,宋礼生县长恰从车子里钻出来,风风火火地迎上前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说:“单先生,上午因公务缠身,没来作陪,还望见谅。宾馆设备简陋,中午休息的好吗?”单彪满意地点点头,用感激的口吻说:“很好,很好,承蒙您和费副县长的关照。”
宋礼生亲热地挽住单彪的胳膀,缓步走向奔驰。
“单先生,今晚我们在县政府招待所设便宴为您接风。”宋礼生虽说在农村土生土长,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但高中毕业后就进了县政府机关,从当通讯员干起,人前马后爬摸滚打练就了二十多年,熟读应酬宾朋的礼仪和客套话。
单彪没料到县长会对自己这般殷勤,心里极为感动和不安地说:“宋县长,劳您大驾,我担当不起,中午破费了,晚上还要破费,是否可以免此一举呢?”
“哪里哪里,您一路风尘仆仆,请您喝杯水酒还谈什么破费不破费呢?荼水再穷这几个钱还是花得起的嘛。”
宋礼生一语双关,把“穷”与“钱”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说实话,荼水县的确很穷,山上的竹木资源吃光了,县长换了一任又一任,都没有改变经济落后的状况,到他接任县长时,财政赤字一千多万元。就在今天上午,有几个基层单位来人吵着要钱发工资,他凭着一县之长的威严,饶费了口舌才将几拨人打发走。然而,最叫他头痛的是,前不久有个乡属单位的干部,因一年多没领到工资,竟将拖欠干部工资的事捅到了一家省报上去,上级领导看到了报道后,又难以理解基层父母官的苦衷,多次在会上对他进行旁敲则击,弄得他食宿不安。县里为扩大税源,规划发展工业园区,派出一拨拨人马外出去招商引资,但因是山区县,基础条件落后,来投资的客商寥寥无几。正当他思谋如何摆脱这种困境时,传来了单彪探访故乡的消息,真叫他喜出望外。他早有所闻,单彪是个身价千万的富翁,趁他回乡的机会,不惜一切代价款待他。人非草木皆有情。只要他动了感情,岂能不为家乡发展出力,拿出一些钱来投资。
单彪是个精明人,对宋礼生的话心领神会,故意绕着弯子说:“荼水是个山青水秀又富饶的地方,我做梦都想回来看看,家乡如有用得着本人的地方,我一定尽心尽力。”
宋礼生的心里顿时有了一丝希望,他欣然拉开车门,请单彪先上车。他跟着上车时,一位鬓发斑白、衣着不整的瘸脚老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粗喉咙大嗓子嚷道:“宋县长,你等一下,我有事找你。”宋礼生见是个残疾人,估摸他是来要救济的,心里很是不悦,阴沉着脸,像打发乞丐似的打发他说:“你有事去找镇里,或者找民政局,我现在没空。”
“我的事找其他部门没用,非要你解决不可。”
“你再去找他们,就说是我讲的,不管什么事由他们解决,不许把矛盾上交。”
“嗐,你们这些当官的天天说忙,见你比见皇帝都难。”
宋礼生对残疾人出语不逊顿时恼火,碍于单彪在场,不便发作,但憋得国字脸上通红。
“不是我推脱责任,残疾人的救济问题一直归民政部门管……”
“我不是来要救济,是为我们厂里的事来找你的。”残疾人打断了他的话,自我介绍叫罗忠民后,接着说明自己的来意,“我看到一些被买断了工龄的原单位职工致富无门,生活艰难,于是把他们组织起来办了一家香扇厂,谁知生产出来的产品销路不好,现在看准了一个新项目想投产,但因大家卖断工龄得到的钱少,无法再拿出钱来入股投资,眼前又急需一笔周转资金采购原材料。”
宋礼生心急火燎,对罗忠民的话没加琢磨,信口答道:
“你先回去写个书面报告,交给政府办公室,等我们开会研究后再给你答复。”
“报告已送交政府办半个多月了,你还没有看见?”
宋礼生一怔,似乎想起秘书送过这份报告给自己,但因忙得没有细看,一直锁在办公室抽屉里,内容倒有点印象,于是愣了一会,用缓和的口吻说:“你是个老同志嘛,要多体谅政府的困难,不要凡事动不动就来找政府,再说这事也不归政府管。”
“嘿,你说的多轻巧,当初我们三四十个离厂工人,所在的企业拍卖时,都死活不肯签字退出单位,上届县长却对我们说,你们卖断工龄后,政府不会放弃你们不管,今后你们可入股办厂,政府会提供资金帮扶。现在我们真的办起了厂,要求政府出面贷点资金周转,怎么这么难?你们当官的都一个个说话不作数,还有什么脸面称作人民的父母官?”
罗忠民嗓门象铜钟,震得宋礼生头脑嗡嗡响,窝在肚子里的火终于腾地一下冒了出来。他冲着罗忠民说:“你不要死搅蛮缠,我实话对你说,莫说我们没空,有空也不会去出这个面,现在要办的事情多着呢!”说着就钻进奔驰,通地一声拽上车门,招呼司机马上开车。
罗忠民在绝望中挺了挺胸,拄着拐杖朝车前一站,怒气冲冲地吼叫着:“早晓得你们当官的都这样,老子当初还会一颗红心爱国家爱集体?老子如果不是为保护公家财产,这条腿也不会被偷拆机器的贼打残!”
单彪隔着紧闭的车窗车门,对罗忠民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不禁猛吃一惊,浑身止不住哆嗦起来,二十六年前那个晚上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那天晚上,他翻墙进入县一家工厂,没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可盗,便动手拆一台机器上的金属准备去当废品卖,不料惊动了在隔壁车间里维修机器的车间主任罗忠民。他看见同在一条巷中居住的罗忠民手握扳手朝自己走来,开始好说歹说,求罗忠民看在熟人的份上放自己一马。谁知罗忠民是个软硬不吃的人。罗忠民看见自己刚修好的机器被拆坏,不肯放过他,他被激怒了,举起随身携带的短铳狠狠地说:“你再过来,我就打死你。”罗忠民丝毫没有胆怯,奋不顾身朝他扑来,打算拼个你死我活,他狗急跳墙就朝着近在咫尺的罗忠民扣动了板机。扣动板机的一瞬间,他的手有些颤抖,铳口便往下移了移,随即砰的一声,子弹呼啸而出,击中了罗忠民的膝盖,罗忠民顿时晕倒在血泊中。他万万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又遇见了罗忠民,他透过驾驶室前的茶色玻璃,望着罗忠民那条往后弯曲脚尖点地的废腿,仿佛望着一条受伤的生命在怒吼,在呐喊,他感到心跳不正常,胸中有点灼痛感,颓然埋下头,窃窃思忖着自己能拥有今天的一切,原来都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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