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金银巷
发布日期:[07-07-04 23:29:57] 点击次数:[]

罗忠明的一条下肢换来的,真不知用什么方式才能弥补对他的亏欠。信拜宗教的人死后要超度亡灵,那是虚无飘渺的事情,不如趁活着的时候,多补救心灵的缺憾觅回失去的良知,将遗落在已经走过的人生道路上的劣迹洗刷干净,那样他才不至于受到良心的谴责。

单彪陷在沉思中,不知不觉的车开进了县政府招待所,司机拉开车门,客气招呼说:“单先生,请下车。”他才如梦初醒,急忙地下了车,跟着宋礼生径直走进宴会厅,县委、政府、人大、政协四大家的头头已经聚集在那里。宋礼生兴致勃勃地打着手势把在场的一一作了介绍,看来他已把刚才罗忠明拦车顶撞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自我解嘲:“宰相肚里能撑船,君子不计小人仇。”他风度翩翩,挥手示意客人和陪客的四大头头们围着一张装有电动转盘的大圆桌坐下,训练有素的服务员跟着就将大盘小碟的山珍海味端上桌子。两位面色佼好穿着超短裙的姑娘面带微笑替大家斟酒。接着,宋礼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即兴讲了几句恭维单彪的话,谓之祝酒词。随后,便是觥筹交错,笑语飞扬。单彪落座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不声不响,闷闷不乐地喝着饮料。偶尔听到桌上某人“鳗鱼滑头滑脑,甲鱼缩头缩脑,螃蟹没头没脑”的说笑词,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宋礼生不解其意,弄得相当扫兴。
散席之后,一行人缓步走出宴会厅时,单彪的表情仍然不悦,碰到罗忠明后他心里有些不安,家乡父母官的盛情款待使他心情更加沉重。他曾到过一些地方考察投资项目,但都因当地的吃喝风使他打了退堂鼓。宋礼生却打起精神,装出毫不介意的样子,拉住单彪的手说:“单先生,明天我和费副县长陪你到城郊的工业园区看看,请您赏光。”
单彪心有灵犀,却深表歉意地耸了耸肩膀,说:“哦,明天不再打扰你们了,我想单独去看一家亲戚。”
“谁是您的亲戚?”
“他以前住在城南金银巷,叫罗忠民。”
“罗忠民?”宋礼生大惑不解,睁着醉熏熏的眼睛,愣了一会,问道:“老罗是您什么亲戚?”
“我的姑父。”单彪把谎话说的圆鼓,“二十多年没见面了,也不知道他家现在怎样?”
宋礼生听他这么一说,感到十分尴尬。
单彪察颜观色,知道他为刚才对罗忠民的态度有些不好过,便婉转地说:“你可能不认识他,以后有机会的话,还望县长多关照。”
宋礼生心里轻松了一些,连忙说道:“那是应该,请您放心。”
轿车的喇叭响了,在一片再见声中,单彪回到他下榻的宾馆。

太阳刚刚升起,晨雾还没有散尽。荼水河像美人似的越发妩媚宁静。
彻夜没眠的单彪,拖着疲惫的身子,沿着城西的老街而上,一路上没有人认出他,也许是为生计而奔忙的故乡人早就把他忘记了。
穿过那条熙熙攘攘的四堡老街,前面便是金银巷,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单彪踏着那鹅卵石铺成的街路,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一会就来到了金银巷口。巷里的面貌似乎没有改变,仍是那些熟悉的老屋,只是变得冷冷清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在巷口摆了个小吃摊,经营着茶蛋、稀饭和馒头。单彪在老妪的摊前站住,要了一碗稀饭和两个馒头,坐下后,边吃边问老妪:“大嫂,您知道罗忠民还住在这条巷子里吗?”
“你找罗忠民?”老妪惊愕地打量着眼前的顾客,当他看到单彪额角上的疤痕时,不禁心悸,又从头到脚再仔细打量了一番,大个子,瘦削的脸膛,像外国人一样的高鼻梁,腮帮深陷,下巴翘着,这副模样烧成灰她也不会忘记。于是,惊愕地嚷道:“你是单彪!”
相隔二十多年,单彪听老妪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感到有些亲切。他也停住吃喝,摘下变色眼镜,仔细地盯着老妪的脸看。瞬间,脑子里浮现出二十多年前一个熟悉的中年妇女形象,他怔住了,张口结舌地问道:
“大嫂,您是……”
“我是被你害瘸了脚的罗忠民老婆呀,怎么你装着不认识啦?”
“哦,您是罗大嫂,难怪听到你的声音是那样的熟悉。”单彪内疚得心里有点紧张起来,他忙把一张百元钞票放到小桌上,叫罗嫂不要找钱。
罗嫂瞟了一眼桌上的钱,并不在乎,黑着脸说:“单彪,你这个没血性的人,当初我们都同在一条巷里居住,你怎么对我老公下得了那么狠的手哦?”
“大嫂,实在对不起,都怪我当初年轻不懂事,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悔得很。”单彪赶忙责怪自己,以减缓罗嫂对自己的敌意。
“你后悔有什么用,可把我一家给害苦了。”罗嫂越说越气愤,“我老公的脚被你打伤后,当时住了半年多的院,花了几千块钱不算,还落下了终身残废,走路都要拄拐杖。”说到这里,她突想起单彪刚才打听老公的名字,于是带着警惕问:“你又来找我老公干什么?!”
单彪迅速调整了一下心情,动情地说:“大嫂,不瞒您说,我这几十年一直在外面混,现在总算混得像个人样,但每当我想起过去的事心中不安,这次回老家来就是想找到你们弥补过去的对不住。”
“弥补?”罗嫂看见单彪说话动情,眼窝潮湿,似乎明白了他的来意,于是缓和了一些口气问:“你这些年来都在外面做什么?”
单彪就简单地向罗嫂介绍了自己在外面的一些情况,见她认真地听着,脸上的乌云慢慢地退去,便换过话题问道:“大嫂,您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罗嫂叹息一声,缓缓地说:“你娘生了你这个不孝之子也可怜,当年你打伤了忠民逃走后,你娘听说公安机关的人到处搜捕都没有抓到你,又好久没有音信,以为你已不在人世,难过的经常哭。后来有人见你娘收到过信和汇款单,才知道你躲到外面去了。你娘也是个命苦人,孤独生活了几年后,身体老得特别快,有一年冬至边,街巷里的人发现你家的门几天都没有打开,猜想你娘肯定出了事。我的瘸脚老公便自作多情,邀来了几个街巷里的邻居,顶开了你家的门,进屋一看,发现你娘已经病死在床上。”
单彪听到罗嫂说到娘的死时,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难受,他抹了抹眼泪,深情地问:“是谁帮忙把我娘安葬的?”
“说来你也许不会相信,”罗嫂又感叹一声,“也许我家忠民上辈子欠了你家的债,他见你娘死后无人料理后事,便出面到民政部门要了一些钱买棺材,然后又动员街巷里的‘八仙’义务把你娘安葬了。事后,很多都说我老公傻,被你打瘸了脚不记恨,还傻礼傻气地当了你娘的孝子。”
“哦,是这样!”单彪感慨万端,泪水像小河一样从眼眶里流了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被自己害得变成了残废的人,竟然会是自己的恩人,在他的心目中,罗忠民不啻一颗太阳,驱散了他心灵世界的阴霾,使他更加迫切地要完成报答恩人的心愿。

人的思绪变化万千,如同六月的天气,时而晴空万里,时而乌云黑暴。单彪刚才还想尽快地见到罗忠民,但当他听完罗嫂的讲述后,罗嫂邀请他到家中去坐时,又突然心慌意乱,腿像拴了铅锭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想,自己欠罗忠民的太多了,怎样去面对他呢?
“单彪,你快进屋来坐。”罗嫂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下小摊,将单彪带到不远的家中。
单彪忐忑不安,牵牵衣领,硬着头皮跨进了罗忠民的家。
这是砖木结构很旧的老屋,墙上挂满 了屋漏的斑迹,黑湿的泥巴地面凹凸不平,墙根下到处都是老鼠洞,有只小老鼠躲在洞口贼溜溜地窥探着外部世界,不时发出叽叽的叫声,单彪下意识地跺了跺脚,那小老鼠便把头一缩,退到洞的深处去了。客厅里没什么摆设,只有一张油漆剥落的写字桌靠壁而放,桌上摆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四把长条凳围着一张吃饭桌摆在中间,给人一种单调和寒碜的感觉。
单彪怯生生地坐在凳子上,讷讷地问罗嫂:“罗大哥在家吗?”
罗嫂一边倒着茶水一边说:“宋县长一大早就派人把他喊走了。”
“哦。”单彪突然感到轻松,同时又感到失望,心里充满了矛盾。他轻轻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又讷讷地问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能过一会就会回来的,你先喝茶。”
单彪捧着茶杯,目光慢慢地转移到摆放电视机那边,只见墙壁上挂着一把四尺见方的香扇,扇子做工十分精湛,扇面烙印着山水图画。走近时,一股天然的檀香沁入心脾,他由衷地赞佩工匠们高超的技艺。
“罗嫂,这把扇子不错,是从哪里买来的?”单彪一边抚摸着扇子一边问道。
“你要是喜欢,回去的时候我让老罗送你几把。”罗嫂不以为然地说着,“我家老罗卖断了工龄后,组织了一些和他一样被买断工龄的人,投资入股办了一个香扇厂,谁知用天然檀木做出来的香扇却销路不好,厂库里积压了好多的货。他们想转产生产一种新产品,工人们又拿不出钱来投资购买原材料,这几天忠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借钱,但人家怕该厂效益不好还不起,一分钱也没有借到。我劝他不要干这个受罪的厂长了,他偏不死心,昨天又去找县长,结果贷款的事没着落,反而受了一肚子的气,害得他昨天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单彪动了恻隐之心。
“大嫂,你和忠民大哥都是了不起的人,我打心眼佩服。我想给他们厂投资。”
“你投资……?”罗嫂有些疑惑。
“是的,我刚才仔细看过了香扇,觉得香扇很有观赏和收藏价值,我可以为他们打开销路,把产品推销到国外去。现在我就去办完一件事,然后……”
罗嫂激动地站了起来,正想说什么,只见单彪出门时从怀里掏出一沓钱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默默地走出了门。此时的单彪,心中已经作出了一个人生最难的决择,他要到公安机关去自首,以解脱二十六年来困绕在心灵深处的煎熬,洗去自己身上的罪孽。
“单彪,你等一下!”罗嫂拿起桌上的钱快步追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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