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村　年　俗
钟鸣昭

孩时的事情记得最清楚。印象最深刻、回味最有趣的，莫过于过年。
那时候，社会非常落后，物质极其贫乏。在小孩的心目中，过年是最甜蜜的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上肉，才有花生、豆子、糖子、团糍吃，才能穿上新衣新裤或新鞋。所以，小孩在一年四季中，老在盼想着过年。而在大人的心思里，山里的日子总觉得不是很顺，正所谓“年望年，节望节，帽子裤打结”。盼只盼明年日子会更好。因而，穷也好，冒也好，都要想法子把当年的年过好。那时候很迷信，相信把当年的年过好，来年的日子才会顺畅。所以在众人的心目中，过年应该是非常庄重，非常美妙，非常神圣的。那种执着，那种习俗至今尚在记忆之中……
宰头肥猪过新年，是山里人最得意、最满足的时刻。一进入农历腊月的逢单日，山里人便陆陆续续的轮流宰猪。为了加深邻里乡亲的情谊，宰猪户都会煮一锅的猪血、肉圆，炒一钵的肠子肝杂，切大片大片的槽头熟肉，均装碗中，分送左邻右舍。条件好的，兴许还要办两桌酒席。这一天也是这家主妇最忙的时刻，她要把一头肥猪的肉、油、脏、杂进行统筹处理，哪些肉切成条块，分送给哪些亲邻；哪些肉腌制腊肉、灌筑香肠；哪些肉过年留用；哪些肉上市卖出，换回过年其它物资。这一天，这户人家充满着欢乐和热闹。当肥猪按在条凳上宰倒，一挂爆竹便点燃炸响，大妈拿草纸在猪颈上抹红，兴冲冲插挂在猪栏门前，以示明年肥猪更大。大伯看着大妈憨笑，大妈一年三百多天喂猪的辛劳，全在大伯的憨笑和合家的欢乐中融化了。
旧时的山里人家，过年就靠有头肥猪，正如山里人所说：“过年肉足靠有猪，送年还债靠有猪，香纸焟烛也靠猪（肉换钱买）”。那些年初无钱买崽猪或养猪不顺的人家，在听见别家宰过年猪的爆竹炸响时，还真有伤心流泪的妇人呢。
宰完过年猪，腊月二十日之后，小伙子就把石舂口扛到了村中心的大厅人家。老大爷拍着洗净的石舂口说：“孩子们，仓中粮满，糯米糍香，棒挤锤打，看谁力强”。老人说时的那张笑脸照示着他的憨厚和知足，同时也向小伙子们发起了一场打糍动员。打糍一般是选择在半夜至天亮时，因为年关各家都很忙，夜晚则人拢，便于轮流互助。四斗糯米一口糍，用甑蒸熟后，便倒入石舂口中，五六个小伙子手拿棍棒，用力挤压。挤压到一定的程度，便由两位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一人手握一把棒棰，合面对打，力小打在糍团皮面上，力大则穿过糍团，锤入舂口石底。这时，老大妈就会拍打着力大小伙子的肩膀，戏说他只要用这股劲和老婆做爱，明年定能生出一个胖男娃来，惹得厅堂阵阵喝彩，一片哄笑。
宰好年猪，打完年糍，余下的就是酿米酒、做米糖、炒花生、酥盐豆、炸薯片……山里人平日穷苦，但过年做出来的乡土果品，让城里有钱人吃起来也会口水直流，赞不绝口呢。
忙忙乎乎，一晃到了腊月二十三日，山里人谁都记得，这是灶王爷的生日。这天晚饭后，各家各户都会把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灶龛前，点燃一柱高香下面，供放着糖果点心，说是欢送灶王爷上天。祈求灶爷老君，上天降吉祥，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过年的食品、物质准备周全了，祈求来年丰衣足食的寄托被灶王爷带上天了，腊月二十五的小年就来临了。这一天，新出嫁的女儿来娘家过完小年则返回婆家过大年，故又称“送姑节”。过小年时，小孩可以坐上，大人们会特意安排自己小孩喜欢的食品、菜肴，让孩子们尽情地享用。到了晚上，用红纸包好压岁钱分发，所以，这一天孩子们特别高兴，尤其热闹。
过完小年大年到。按山里人的习俗，从腊月二十六至三十夜，都是过大年的好日子。各家任选一天过年，为的是选择合家最能聚拢的日子。分家的兄弟姐妹，则轮流过年，以求团圆关亲。
过大年的礼仪隆重繁琐。大体是：
贴门联、年花、年画；
煮年饭（满甑、蒸足两天的饭，正月初一不做饭）。
接下来装年盘，祭祀祖先。煮熟一个完整的大猪头，一只大雄鸡，一条大鲤鱼，装在一个朱漆的年盘中。把猪头叫“顺风”（取事事顺利之意），装在年盘中间；左边装鱼（取年年有余之意），右边装鸡（取凤凰来归之意＿），嘴里都咬一根用红纸包了一头的大蒜。三大件装好了，再在上面插上6－8根筷子（不能逢单数），筷子的头上用煮熟的猪肠轻绕一圈，再在上面盖一张红双喜字或春字的年花剪纸，这样，年盘就装好了，在上酒宴席的前夕就可以祭祀祖宗了。祭祀时，点香、燃烛、烧纸、放鞭炮。但旧俗规定，只能男人跪拜，这时候，男主人就带领男孩子穿好长衫马褂，跪拜叩首。尔后还要到附近庙宇祭敬菩萨，祈求来年平安。
毕恭毕敬的祭祀完祖先神灵，男人们便轻松庄重的回来。此时，一桌丰盛的宴席已经摆好。席上都是这家一年中最好的菜肴，有大块大块的红闷肉，有细如银丝的鲜嫩冬笋，有平日留存的山珍野味，有天然生成的木耳香菇……吃得好吃得高兴是小孩们的最爱；祈盼日子象过年一样红红火火，是合家大小的心愿。席间父亲和儿子谈起了赚钱事、作田经；而母亲则询问着儿子、女婿是否家庭平安、和睦。老人说：“平安是福，和睦生财。”
合家人一边吃一边谈，这顿亲亲热热的年夜饭要吃到夜晚十点钟。宴散后，还要守岁到半夜，然后才由男主人鸣炮关门，俗称“封门”。
新年伊始，正月初一黎明，各家均由男主人打开大门，鸣放鞭炮，俗称“开门”。然后厅堂点香燃烛，桌上摆放果品，祭祀宗祖，俗称“待天香”。接着，由男主人点发灶中火，温热锅中酒菜，俗称“开烟发祖”。等合家起床后，洗嗽的，洗脸水不能倒了，都必须装在一个大盘中，这叫“聚财”。这一天，早餐吃素，餐后人们都穿上新衣或干净衣服，由晚辈向长辈拜年。同辈见面互相作揖，互祝新年吉祥，万事如意。初三下午，才能把三天聚集的垃圾，送至村外荒郊，这叫“送穷”。
从初四到十四日，亲友、邻居互请“团年酒”、“上门酒”等。尤其是新婚丈夫过年后随妻子第一次到岳父家上门的“上门酒”，那是山里人非请不可的酒宴。亲邻多的娘家，轮翻请吃，非把上门女婿灌醉几次不可。村人说，山里人的女婿，不是一家人的女婿，而是一村人的女婿。如果怠慢了人家的女婿，这家人一年也有人说他的闲话。因此，山里人把新女婿尊称为“新郎官”，比自己的儿子还看重着呢，真是一个深情的好乡俗。
正月十五闹元宵。元宵之夜，特别热闹，大人们打龙灯、送吉祥的文艺活动进入高潮，小孩们玩起了凤凰灯、鲤鱼灯、腰鼓灯……直至深夜。这是过年的最后尾声。正所谓“烧完元宵纸，大小寻生意”。新的一年、繁忙的一年又开始了。